外面的世界既精彩又无奈

2022-07-18 18:22:39 浏览:{{ hits }} 来源: 作者:张建梅

人们常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对于大雪封山半年在外求学的独龙族孩子来说,外面的世界既精彩又无奈。外面的世界为何既精彩又无奈?这得从以下的故事中找到答案。相信,当你和我一起听完一个在独龙江大雪封山半年、与世隔绝的昨天,曾从小学、初中到高中都在外求学,现就读于西北民族大学的独龙族学生杨晓明所讲述的关于独龙江昨天大雪封山期间孩子们到山外艰难求学的路的故事后,你的眼睛,一定和我一样,会被那夺眶而出的辛酸纠结的眼泪给模糊;你的内心,忽然会被一种莫名的伤痛与纠结深深刺痛着;你一定和我一样,不想再在今天,让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再饱受非同寻常的孤独寂寞,再被那非同寻常的纠结故事深深纠缠,只想告别昨天,还孩子们一个幸福甜美的梦……2018 年,我的采访对象、正就读于西北民族大学的独龙族学生杨晓明这样给我讲述道:“回想隧道贯通之前,我的求学之路,满是辛酸与苦痛。我的家在独龙江乡钦朗当村,隧道还没贯通前,高黎贡山阻挡着我们与外界的联系,独龙江过去半年大雪封山,每年的大雪封山期间,带给我们独龙族人的,不仅仅是生活方面的不便,更多的是在外求学和工作的独龙族人与家乡亲人身隔两地,彼此间万般思念与挂念的无可奈何。但为了求学,亦是和我一样的所有的独龙族孩子对外面的世界越加向往,尽管山路崎岖,交通不便,但我们的父母都始终坚持着送我们到贡山县城或外面上学。

2008 年,记得当时我才 12 岁,大概上小学五年级的样子,从那时起,我便远离父母,独自一个人在异乡生活,独自面对和承受种种困难与心酸。在异乡读书期间,我实在太想家,太想父母了,可大山阻挡了我们回家的路,让每一个在异乡求学的独龙族学子,都为此感到十分无奈,只能苦苦在学校或亲戚家熬过寒假,期盼着暑假快些到来,盼望着拥有那一年才可以有一次的回家的喜悦。那时候,独龙江公路毛路虽已修通,但路非常不好走,独龙江整条公路都还是土路,很多路段坡陡且凹凸不平,当时也没有从贡山县城到独龙江往返的客车,想走出独龙江的人,都只有等拉货的大卡车来。因为,大卡车进去独龙江时是满满的一车货物,出来时车厢里没有货物,只有满满的独龙族人扎堆似的挤在货车厢里,货车厢里有大人,有小孩,他们全都是从独龙江出来上学的孩子和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而我第一次从独龙江到贡山县城上学,也就是这样子出来的,对我们所有挤在大货车车厢里的独龙族人来说,都是难受极了的,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除了艰难徒步,这就是我们走出独龙江的唯一办法,整个路途的行程要煎熬整整一天时间才可以抵达贡山县城。就这样,我们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贡山县城,紧接着父母把我们送到贡山县省定民族完小,而后,又一遍遍叮嘱着,叫我们在学校好好安心学习,好好遵守学校纪律,好好听老师的话。刚开始的几天,我们都格外兴奋,因为我们高兴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可当我们看到父母熟悉的身影渐渐离我们远去,当父母正准备离开我们返回独龙江的那一刻,我默默地流下了难舍的眼泪,我多想父母能留下来陪在我身边,对他们,我们确实非常不舍呀!

我的父母那一代人的生活,更是倍加艰辛,那时候,独龙江不通公路,他们每次进出独龙江都要靠徒步翻越高黎贡山雪山垭口和露宿东哨房,还要过深谷沟箐,要攀悬崖、爬藤梯、过溜索、走藤桥或独木桥走出独龙江。不像我们今天,拥有独龙江公路,过去家里的生活物资和日用必需品,完全得靠人背马驮。每次翻越高黎贡山,徒步从独龙江到贡山县城,都要走一周多的时间才可以抵达。由于交通不便,开山期间,运送物资到独龙江的骡马队伍十分庞大,马铃声回荡在高黎贡山的深谷沟壑间。可为了全家人的生活,父母无数次来回往返于那条艰辛的人马驿道上,遇上下暴雨或下雪天,也从未停止过脚步,因为他们每一次走出独龙江,身上都背负着全家人一年到头生活所必需的物品供给的巨大责任,而且也只能靠冰雪融化、雪山垭口开山的夏季,艰难地一趟趟走出独龙江背回物资,来供给一家人一年到头的生活所需。

1999 年,独龙江公路通车了,彻底改写了独龙江不通公路的历史,独龙族人出行也比过去方便多了,但由于公路等级低,仍不具备发客车的条件,因此,独龙族人每次进出独龙江,除了徒步,偶尔也有搭乘往返独龙江运送物资的大货车的机会,可一旦到了大雪封山的季节,那高黎贡山上漫天飞舞的皑皑白雪,结结实实地包裹着高黎贡山雪峰和垭口,独龙江仍处于半年封闭的状态,每到大雪封山季,独龙族人仍过着半年与世隔绝的生活。悲莫悲兮生别离,寒冬腊月,特别每年一到大雪封山的季节,在外求学和工作的独龙族人想家想亲人的煎熬便又开始了,他们足足有一年见不到亲人的脸面,这是一件让我和所有在外求学的独龙族人感到十分孤独痛苦且备受煎熬的事。我最怕过春节和放寒假,因为每年春节来临,我们都只能在学校或是在亲戚家度过,其实,绝大部分的独龙族学生在贡山县城都没有亲戚,自我外出读书以后,已有足足八年没有和父母团聚和过过一个春节,每当万家灯火、万家团聚欢度一年一度的春节时,当我接到电话、从电话那边听到父母熟悉的声音时,我就会泪流不止,因为太过于想家,太过于想我在独龙江的父母和亲人,那时候,我和所有独龙族同学都一样,个个嘴里一遍遍总在说着“好想回家,我们回家吧”的话题。有时还偷偷想着私底下相约着一起偷偷回家。记得当时,有几个同学不顾个人安全和违反学校纪律及老师的叮嘱,竟在学校和老师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跑回家,途中在翻越高黎贡山雪山垭口时遇上山上厚重的积雪,加之天还在不停地下着雨雪,那几个同学就因体力消耗太大,又冷又饿,走不出雪山垭口,也没有力气再原路返回学校,由于当时没有手机等通信设备,加之雪山垭口处也没有通信信号,遇险了也没法和学校及家长取得联系,当学校和老师们得知他们私自偷跑回家,便立即火速赶去一路寻找他们,可当找到他们时,只有冻僵了的身体。

后来,为了学生的安全,学校还多次召开会议并反复强调安全,要求我们每个独龙族学生在大雪封山期间不准回家,好好待在学校或是亲戚家里,就这样,我们想偷跑回家过年与亲人团聚的“梦”彻底破灭,但我们心里都知道,学校和老师是出于对我们生命安全考虑。回不了家,很多时候,特别放寒假的每个寂静孤独的夜晚,我们确实太想父母和亲人了,那种想念和期盼见到亲人的感觉无以言表。

我们在异乡求学,除了要忍受想念父母和亲人的煎熬,同时,身在异乡求学的我们,总感觉,我们的童年,时间似乎过得好漫长好漫长,有这种感觉和心理压力,大概是因为父母和亲人不在身边的缘故吧,直到我上初中时,妹妹也和我一样,走出独龙江来到贡山县城上小学,从那时起,我身边时时有了妹妹的陪伴,也就感觉不是太孤单了。但总让我和妹妹羡慕不已的是,每当开家长会时,家在县城或县城附近的孩子们的父母,都能按学校的要求和通知,如期而至来到学校开家长会,而我们的父母却从未到过学校开过家长会,望着身边那些和自己的父母一边有说有笑,一边亲密地簇拥到一块儿的家长和孩子,我和妹妹眼巴巴地望着,好羡慕他们。那一刻,心里的滋味儿,没法用语言表达。

但想想父母供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在异乡求学读书是多么的不容易,也就义无反顾地坚持着完成学业。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都离家在外读书,每年的生活费用和开支都很大,而在我们的身后,父母却在家不停地辛勤劳作着,他们用汗水换来我们三个弟兄姊妹的学习费用。记得父母告诉过我说,我才刚出生不久,为了不让我们挨饿受冻,每天,父母总是早出晚归,母亲更是才生下我没多久就背着我下地干活。那时候,家里养着的牲畜都不值几个钱,但为了换钱供我们读书,父母总是翻山越岭,艰难徒步几十公里的山路到乡政府去卖鸡、鱼、猪肉为我们换钱,或换回一些茶米油盐什么的,以维持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父亲说,去一趟乡镇,肉大多都卖不出去,钱很难挣到,况且乡里都是熟人和亲戚,大家生活都一样的困苦,见人送点就没了。

即便这样,父母还是艰难地挺了过来,依旧照样坚持供养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在外上学。记得我读初一的时候,贡山县城里我的一个亲戚因病去世了,当独龙江那边的亲人们在电话中听到这个噩耗时万分悲痛,可恰逢大雪封山,所有在独龙江的亲戚都出不来,都不能来看亲人最后一眼。这之后不久,我又在县城亲戚那里得知我外公在独龙江突然离世的消息,紧接着,在电话的那边,只听得母亲在电话里不停地安慰着我说:不要太伤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我还是对着手里拿着的电话话筒大声地号哭着,因为,我好想回去看看我的外公,好想回去看看我的外公最后一眼,可由于大雪封山,我所想的,什么都不能做到,只能用伤心的哭泣声来传达我对外公离世的哀思与悲痛。

由于长时间忍受着与亲人相隔一方的内心压抑,也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和环境下长大的我,性格也变得越加内向,可内心的承受力却渐渐强大了起来,在异乡独立生活的能力也比以前强多了。不是吗?

许许多多和我一样在外求学的独龙族学子,大多都是这样挺过来的,都是在这样一种十分纠结无奈,却又不得不承受无尽的孤独与压抑的环境下,在异乡追逐梦想,求学,生活,苦苦打拼,可很多时候,总感觉,在外求学打拼的生活既精彩又很无奈。我心里一直在想,对于我们独龙族人来说,大雪封山只是挡住了我们回家的路,但并不能挡住我们追求梦想的心,相信终有一天,这些问题政府一定会为我们解决好的,我苦苦期盼着这一天早些到来。”

这就是一个独龙族孩子活生生的亲身经历,更是一个独龙族孩子发自心底的痛苦诉说,更是 21 世纪所有同龄孩子无法想象和难以接受的纪实故事。2014 年 4 月 10 日,与晓明一样饱受大雪封山之苦的独龙族人苦苦期盼的独龙江高黎贡山隧道贯通的日子终于到来,一条直插高黎贡山心脏、打开独龙族人心结、打开独龙族人走向外面世界的山门与生命通道的长达 6.68 公里的独龙江高黎贡山隧道终于贯通,独龙江公路是独龙族与外界联系沟通的唯一通道,是独龙族群众生产生活和经济发展的命脉,尤其是公路中途的 41 公里至 63 公里的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是整条公路建设的瓶颈,公路隧道的贯通,标志着独龙族群众祖祖辈辈饱受每年大雪封山半年之苦的历史宣告结束,也有助于独龙族群众的生产生活水平的提升。

2014 年元旦前夕,云南省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干部群众致信习近平总书记,汇报了当地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生活改善情况,重点报告了多年期盼的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即将贯通的喜讯。收到来信后,习近平总书记立即做出重要批示。习近平总书记写道:“获悉高黎贡山独龙江公路隧道即将贯通,十分高兴,谨向独龙族的乡亲们表示祝贺!独龙族群众居住生活条件比较艰苦,我一直惦念着你们的生产生活情况。希望你们在地方党委和政府的领导下,在社会各界帮助下,以积极向上的心态迎战各种困难,顺应自然规律,科学组织和安排生产生活,加快脱贫致富步伐,早日实现与全国其他兄弟民族一道过上小康生活的美好梦想。”当收到总书记的回信时,所有和晓明一样的独龙族学子及独龙族群众无不欢欣鼓舞和万般感动,他们从心底由衷地感恩党、感恩祖国。2019 年 4 月 10 日,习近平总书记再次给云南省贡山县独龙江乡群众回信,祝贺独龙族实现整族脱贫,勉励乡亲们为过上更加幸福美好的生活继续团结奋斗。习近平总书记的回信中,特别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句话是:“脱贫只是第一步,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独龙江高黎贡山公路隧道贯通后,正在州府六库上高二的晓明及上高一的妹妹晓雪和其他独龙族同学一道,再也不用惧怕寒假的到来,再也不用饱受寒假的孤独寂寞,再也不用饱受大雪封山之苦。相反,每到寒假,孩子们便可以回到亲人身边,与家人团聚和过一年一度的卡雀哇节。2019 年暑假,我在贡山驻村期间,恰逢晓明和妹妹晓雪暑期回家,当得知晓明和妹妹晓雪从独龙江返校的消息时,我请孩子们聚到一块儿吃顿便饭,一是曾和晓明一起上高中时到过我家的独龙族学生江云,上大学后就再没见过他们,也想见见他们;二是趁在餐桌上一起吃饭的时间,我再次采访了正准备返校的晓明兄妹俩和开车送他们从独龙江出来到贡山县城的哥哥晓强及几位在外求学的独龙族学子,聊天中,让我非常欣喜的是,晓明和妹妹及几个在西南民族大学、广西民族大学、西北民族大学上学的独龙族孩子,都准备从贡山坐长途公交,到大理或昆明后 , 乘高铁及航班返校,那一刻,我的心里暖暖的,因为,这一回,我的眼角流淌的,是激动的泪花。当看到这群拎着拉杆箱的阳光帅气的独龙族孩子时,我看到的是幸福欢笑,是怒江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