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一群身背背包、脚穿草鞋的白族女人,在当时的丽江专区进行了一个多月的短暂集训后,便千里跋涉,一路翻山越岭,徒步匆匆赶往怒江。
秋末冬初,连绵起伏的云岭山脉,群山之巅高高凸起的山峰已被初冬的雪包裹得严严实实。在一个叫张四龙的工作队队长的带领下,这群女人沿着云岭山脉皱褶,顺着山谷间延伸开来的羊肠小道一路过沟跨坎,爬坡攀岩,风餐露宿。经过几天几夜汗流浃背的长途跋涉后,终于翻过雪邦山的雪山垭口,穿越上百里的盐马古道,来到一个叫啦鸡井的小镇。又在这里经过半年或一年的集训锻炼后,分成几个组,再次踏上新的征程,继续朝怒江大峡谷深处挺进。
这群女人,便是新中国成立初期,为组织发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尽快建立人民公社而进行宣传发动工作的建社工作队员。
离家时,当她们走出家门走过门前那片平坦的稻田时,她们心里想,这回,自己是去当国家干部,一定不会像在家时那样成天围着锅台转,围着家里的那几块稻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轮耕播种,生火煮饭、挥锄舞镰、割草喂猪的日子也该结束了。她们美美地想着未来的工作生活,美滋滋地梦想和筹划着未来的日子。可哪成想,一到怒江峡谷,脚上才刚脱下的草鞋又要重新穿上,而且,这一回她们穿的草鞋,要比在家乡用稻草编织的草鞋还要磨脚。家乡的草鞋是用麦秆做的,可这回穿脚上的草鞋,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叫“竹鞋”,因为它是用去了皮的竹子里层做的。由于整天不停地穿梭和奔走于大峡谷深处的田野、村庄和陡峭的玉米地边的羊肠小道间,鞋总要比在家乡平坦的稻田里劳作要磨损得快,最起码得每个月穿两双草鞋才能勉强熬到月底。同时,她们做梦都没想到,来到怒江工作的主战场依旧还是广阔的农村、广阔的田野,她们必须时时到火塘边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宣传国家的法律法规。还由于妇女干部少,她们除了要做好建社工作外,大都还兼着区妇联主任的职务,得走村串寨宣传男女平等基本国策及婚姻法等,许多时候还得与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帮助老百姓做完田里的农活才能围坐到火塘边宣讲解读政策,做建社工作宣传发动。
上山下乡做农活自然成了常态,哪来出门前梦想着的那些美事。
那群翻越碧罗雪山的女人中有一个叫存义的女人,她被大峡谷的山民和一起工作的少数民族同胞亲切地称作“阿普依玛”和“阿娜依玛”,她便是我的母亲。母亲是从鹤庆坝子北端一个叫大夫屯的小村子走出参加建社工作的农村姑娘。临行前,外婆把刚打好的几双新草鞋送到母亲手里,几番叮嘱后,母女俩含着两行热泪依依惜别,母亲头也不敢回地离开父母便匆匆赶往丽江专区报到集训。
1955年到今天似乎有些漫长,可时隔65 年,那群当年作为建社工作队队员,翻越碧罗雪山,用青春、汗水和热血丈量怒江大地的女人都已渐渐老去,甚至离我们而去。母亲2008 年去世至今已有12年了,当年她们一起走进怒江、建设怒江的女人,现在除了少数几个还健在外,其他女人连同带她们一起翻云岭、爬雪山、过溜索的张队长一起,已深深长眠于高黎贡山、碧罗雪山之上。但他们为怒江边防巩固、民族团结,为怒江经济社会和谐发展奉献青春、建设边疆的感人故事,却永远留在怒江,留在人们心里。
母亲来怒江工作生活了53年,当时怒江还未通公路,从怒江回一趟老家得爬雪山、过溜索,交通非常不便。1960年,外婆去世时,母亲回不了家给自己的母亲吊孝;1997 年,外公病逝时,母亲因年迈多病依旧回不了家送外公最后一程。最后,就连母亲自己也埋葬在了高黎贡山上。母亲这辈子,无论生或是死都只能与故乡隔山相望隔水相遥,生回不了家祭祖,死回不了祖坟归宗。其实,母亲和所有1955年一起翻越碧罗雪山来到怒江的女人们一样,何曾不想自己的家乡?何曾不想自己的亲人?记得母亲肝癌晚期离开人世前的日子,她让外孙女从鹤庆老家给她带来几盘故乡山歌小调的视频光碟,并不停地要我们给她播放,听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一首首思乡的曲、恋家的爱,深藏和流淌在母亲的心里、血脉里。
1955年,那群翻越碧罗雪山的女人,带着时代的召唤与烙印走进怒江,走进怒江的山山水水;今天,许多和母亲一样的女人,响应新时代的召唤走进广阔的农村。
每当一次次和她们一起走进村庄、走进田野,和她们一起走村串寨时,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的影子,看见了那群1955年曾翻越碧罗雪山走进怒江的女人。让我们接过母亲那一代人未完成的事业,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扬帆起航、继续前行,为时代而歌,为梦想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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